本文首发于 「幕味儿」公众( zhòng)号
长片首作《郊区的鸟》七( qī)年之后,青年导演仇晟完( wán)成了他的第二部长片作( zuò)品《比如父子》。在前作中,我( wǒ)们在儿童故事与成人生( shēng)活的交错中慢慢沉降到( dào)城市表面空间之下,在土( tǔ)地的深层去探索记忆的( de)奥妙;七年之后,杭州的城( chéng)市景观继续着它的嬗变( biàn),当代影像技术也随着人( rén)工智能的井喷式发展经( jīng)历了更为庞杂且高速的( de)转变,这部新作也随之融( róng)入了更多维的视野。 不仅( jǐn)是杭州,更多的中国大都( dōu)市都在进入技术加速引( yǐn)发的虚拟化进程。毫无疑( yí)问,在这些纷繁的技术中( zhōng)介下,我们的感知会愈发( fā)偏离那个似乎“原初”的自( zì)然世界。 然而,电影总有办( bàn)法坚持它的信念。在图像( xiàng)的增殖中,电影艺术是否( fǒu)仍有可能创造出新的感( gǎn)知?在“原初”的世界之外,是( shì)否仍有新的元素不断地( dì)汇流于这包蕴万物的自( zì)然中?在虚拟的城市中,我( wǒ)们是否仍有可能跨越那( nà)重重壁垒,去找到那人与( yǔ)人、人与世界的交汇点?

《比( bǐ)如父子》没有确切的答案( àn),但它暗示我们,这种交汇( huì)的可能仍然存在,而影像( xiàng)会成为这世界的任意门( mén)。 图像世界的进化论 “我们( men)一起进化”,这是影片中父( fù)子二人逛自然博物馆时( shí)孩子的台词。与这一生物( wù)进化论相平行,影片在自( zì)身内部展现了一种图像( xiàng)世界的演进。 全片开头,我( wǒ)们看到的是电影史中撷( xié)取的档案影像:拳击手出( chū)拳。在这种胶片质感影像( xiàng)中,被略微放慢的出拳动( dòng)作有一种跃动着的温柔( róu)与笨拙。影片中后段,越来( lái)越多模拟AI世界的图像涌( yǒng)入这个世界。而城市本身( shēn),也已然是遍布图像的空( kōng)间。 夜店中的coser舞蹈段落是( shì)极为突出的一例。二次元( yuán)世界本由绘制图像构成( chéng),cosplay将这种想象的图像重新( xīn)三维化、实物化。虚构的世( shì)界从而在现实中获得它( tā)的“身体”。相应地,我们也看( kàn)到人物的运动姿态变得( dé)卡通化,甚至在影像的飞( fēi)旋中部分挣脱物理规律( lǜ)的制约。出拳、舞蹈、跳跃、踢( tī)腿……种种现实的动作都被( bèi)赋予了一种图像的轻盈( yíng)甚至是梦幻感。

父子二人( rén)在博物馆中看到的古生( shēng)物模型也是同理。当代人( rén)类与它们素未谋面,但是( shì)实体化的图像将历史的( de)其他维度放置于现实中( zhōng)。我们仍无法重返过去,但( dàn)是图像给予了我们对于( yú)时间之流的可能想象。由( yóu)于图像的中介,现实不再( zài)是单线程的,而成为一个( gè)不同时间并列的空间。 除( chú)此之外,另一种图像则以( yǐ)更隐蔽的方式嵌入我们( men)的生活:现实世界自身构( gòu)成的图像。这些图像孕育( yù)自实物的空间关系,比如( rú),一个西湖上的桥洞会划( huà)出一个半圆的图像边界( jiè),园林景观会在不同的空( kōng)间层次与视角下形成不( bù)同的视觉图景。对世界的( de)自然感知与我们摄取图( tú)像的“观看”欲望相交融,从( cóng)而产生了这种无处不在( zài)的风景。这种机制不断形( xíng)塑着城市的空间,也构造( zào)了人与空间的关系。 于八( bā)九十年代乃至世纪初的( de)城市中成长的孩子记忆( yì)中或许总有一座带着旋( xuán)转餐厅的高楼。它有着几( jǐ)何形的规则主体,以及一( yī)个圆盘型的顶端,仿佛从( cóng)未来世界降落凝视着城( chéng)市空间。影片同样也给我( wǒ)们带来了一段旋转餐厅( tīng)里的湖畔城市景观:在缓( huǎn)慢转动的视点下,湖光山( shān)色与高楼依次如卷轴般( bān)铺开,在规则的上下边线( xiàn)中生成滚动的风景。 这种( zhǒng)“全景”式的风景,凝结着一( yī)种总是试图“看到更多”甚( shèn)至“看到全部”的渴望——而这( zhè)种“看”的意图正与如今AI影( yǐng)像的发展密不可分:无需( xū)身体的位移,图像直接形( xíng)成并铺展于我们眼前。 而( ér)到第三段,在近未来的环( huán)境设计中,越来越多的图( tú)像试图植入一种“自然”的( de)印象,即一种拟真图像:医( yī)院里,灰蒙蒙的顶灯模拟( nǐ)着外部环境里的云层变( biàn)化;隧道中,简单的光照设( shè)施被停滞的蓝天白云图( tú)案所取代。在类似的图像( xiàng)中,自然成为一种被挪用( yòng)的元素。无处不在的图像( xiàng)形式下,虚假的自然试图( tú)证明着自然本身的不可( kě)或缺——而这种证明似乎总( zǒng)是极其孱弱。 下一步,我们( men)是否就抵达了绝对的虚( xū)拟图像?这种进化,是否是( shì)绝对线性且不可逆的?这( zhè)也是影片留下的疑问。

无( wú)身体的“人” 影片的第一段( duàn)故事显然是颇为诡异的( de)。我们看到了一个完全失( shī)败的葬礼,以及一个“大不( bù)敬”的丧父之子。念不出悼( dào)词,融不进宗族大家庭,带( dài)骨灰喝酒蹦迪,甚至试图( tú)丢弃它…… 如此种种,都是为( wèi)了表明一件事:“哀悼”在这( zhè)个情境中不再可能。我们( men)听到主角的重复念诵,但( dàn)语言仿佛失去了意义;我( wǒ)们看到主角嘴唇的蠕动( dòng),但不再有成形的声音;我( wǒ)们看到他身在台上,但它( tā)的身体完全僵直,无法行( xíng)动。 身体和语言,本应是最( zuì)直接的表达工具,但在这( zhè)个场景中同步失效。而影( yǐng)片恰恰要在这种双重困( kùn)境中寻找出路。 影片的三( sān)个段落有着截然不同的( de)身体形态。 第一段中,主人( rén)公似乎总是漂浮在世界( jiè)中,仿佛随时都处在溺水( shuǐ)的边缘。这种濒死的体验( yàn)让不同姿态的边界变得( dé)更为模糊:奔跑、跳舞、出拳( quán),似乎一切身体运动都成( chéng)为一种强烈的机械反应( yīng);挥出的拳,可以变成拉手( shǒu)转圈的前奏;舞蹈则不是( shì)绝对自然的柔化的身体( tǐ),而总是演示着一种力学( xué)并蕴含着机械感。 到第二( èr)段,人物的身体在回忆的( de)语体中获得了实感。我们( men)看到了更多身体局部的( de)特写,它们带来更直接的( de)痛感。除此之外,身体也从( cóng)另一种近乎痉挛乃至失( shī)控的形态中逐渐获得其( qí)重力。 这一状态在对父亲( qīn)拳击比赛的拍摄中最为( wèi)明显。由于服药,或是由于( yú)偶然的身体反应,他的身( shēn)体有时会陷入一种蜷缩( suō)的褶皱形态。但这种形态( tài)蕴蓄着更深层的力,我们( men)会看到身体如何艰难地( dì)舒张开来,并再度发起强( qiáng)有力的连续动作。在这种( zhǒng)身体能量的变幻中,我们( men)看到了姿态如何坍缩、悬( xuán)停或扩展。拳击依然是一( yī)种舞蹈,但它的动作变得( dé)更为坚实可感。 第三段的( de)身体与第二段有着强烈( liè)的对比:肉身成为接近透( tòu)明的容器,而影像不断地( dì)填充着感知成为身体的( de)一部分。 被训练着的人工( gōng)智能JT一字一顿地质问邹( zōu)桥:“我只看到你的手,我看( kàn)不到你这个,人。”在此刻之( zhī)前,我们无法真的意识到( dào)AI的视角到底如何。不仅是( shì)AI,我们也被封闭在了摄影( yǐng)机构造的墙面中,意识不( bù)到所面对的他人——哪怕是( shì)AI——到底如何“看”着这个世界( jiè)。

这或许是影片最为犀利( lì)的提问之一。当我们批判( pàn)AI缺乏身体的维度之时,恰( qià)恰是因为我们没有意识( shí)到:世界本身也在将人类( lèi)封闭在各自的身体中。假( jiǎ)如我们训练AI出拳时只从( cóng)两个拳头的质点出发,它( tā)们的身体将永远被捆缚( fù)于这样碎片式的局部;假( jiǎ)如我们不让自己的身体( tǐ)参与到世界的构筑之中( zhōng),技术的中介也将无法与( yǔ)我们的身体达成更积极( jí)的深度融合——以至于我们( men)仅剩下那个被彻底操控( kòng)的结局。 在某个时刻,被训( xùn)练的JT突然抱住了邹桥,仿( fǎng)佛只是一个吸收了大量( liàng)防守技巧后的程序反应( yīng)——但在这个姿态中真的没( méi)有丝毫的情感吗?我们仍( réng)然会回忆起那些身体的( de)冲动时刻,比如童年的邹( zōu)桥突然抱住了电视机,亦( yì)或是父亲突然抱住了试( shì)图向他出拳的孩子。 恰恰( qià)是因为身体——哪怕仅仅是( shì)身体的虚拟影像——的存在( zài),我们反而才意识到了情( qíng)感的在场;恰恰是因为身( shēn)体仍然可能是非工具的( de)、能动的甚至脱节的一环( huán),我们才可以从中习得对( duì)于智能的启示。

语言的修( xiū)复术 相应地,影片中的语( yǔ)言也经历着与身体类似( shì)的重塑过程。 假如说开头( tóu)的悼词是一种彻底僵化( huà)的语言,那么第二段的字( zì)幕卡便启用了一种波澜( lán)不惊的修复术。悼文作为( wèi)孤立的甚至空洞的语词( cí),已经无法唤起记忆的肉( ròu)身,它的存在仿佛只是为( wèi)了迅速完成葬礼仪式。而( ér)字幕卡恰恰是为了将悼( dào)文分解,成为一句一顿的( de)诗,成为与影像悖谬的对( duì)照。 父亲并不像悼词中的( de)那样光鲜亮丽,那只是为( wèi)了神圣化他的死亡;在影( yǐng)像与字幕卡并行的反讽( fěng)或喟叹中,我们才更接近( jìn)那个鲜活的他。语言并未( wèi)找到它直接对应的影像( xiàng)肉身,相反,语言在和影像( xiàng)的距离中寻回它自身的( de)张力。

类似的翻转也存在( zài)于影片第三段。在胎儿的( de)虚拟成像中,“这是……”成为一( yī)个标志性的表达。“这是脚( jiǎo)”,“这是手”……身体尚不可见,“这( zhè)是”成为一种拟真图像内( nèi)部的自指。语言再次成为( wèi)空转的世界。 而当目光的( de)方向逆反过来,当邹桥透( tòu)过AI眼镜将视觉从内部投( tóu)向外部,这一表达的逻辑( jí)也变得截然不同。在红外( wài)热成像的滤镜之下,种种( zhǒng)日常之物以一种陌异的( de)形态涌入视觉。“这些也是( shì)高楼”,“这些是树”……当人工智( zhì)能之眼还无法识别高楼( lóu)与树,“这是”成为接入现实( shí)世界的桥梁。 在尚未深度( dù)训练的人工智能面前,我( wǒ)们熟悉的语言是否可能( néng)也是“新”的?或许现实不见( jiàn)得如此,但这种想象却能( néng)够带给我们一种更开放( fàng)的视野:用语言和影像培( péi)育人工智能,正如养育一( yī)个孩童;而正如很多父母( mǔ)会感觉到的那样:孩童的( de)目光,会给他们带来另一( yī)维度的世界。

寻找城市任( rèn)意门 我们很难不再次回( huí)到影片对杭州的城市刻( kè)画中来。从三个段落之间( jiān)的转换中我们不难看出( chū),影片中的杭州,是一个疏( shū)松多孔的宇宙。 那个暗河( hé)边的山洞很难不将我们( men)召回《郊区的鸟》结尾的隧( suì)道中:水流不断下渗,直至( zhì)将记忆与当下结晶为一( yī)体。而这次我们看到另一( yī)个方向的超现实运动:从( cóng)山洞里,从暗河中,我们会( huì)穿越地层,浮出西湖的水( shuǐ)面。类似的是,在大运河游( yóu)船留下的波浪中,父亲消( xiāo)失了,而孩子的虚拟影像( xiàng)又浮现其中。 杭州,运河的( de)城市,西湖的城市,更理应( yīng)是一个密布着时空任意( yì)门的城市。而在不断加速( sù)的经济转型与图像革新( xīn)中,这种穿梭是否仍有可( kě)能? 在第三段中,我们看到( dào)了一个人工智能训练的( de)影像“场”,拳击台的边界构( gòu)成了AI的身体边界。一种封( fēng)闭的训练,只会抵达一种( zhǒng)往复的忧郁。可穿梭的空( kōng)间界面,或是“画外”的空间( jiān),在这个场域中并不存在( zài)。因为这一切已经是“全”景( jǐng),观看的潜能已经被穷竭( jié)。 这也正是主人公要将AI的( de)感知带向外部的意义:影( yǐng)像的界面,本身便应该成( chéng)为一扇任意门,将我们引( yǐn)向无垠的外部。它既向AI敞( chǎng)开,也向人自身敞开。正如( rú)那红外热成像所展现的( de)那般,怪异而鲜活,致幻却( què)又炽热:日常的世界在任( rèn)意门另一端复魅;而婴孩( hái)般的“观看”不是天然的一( yī)蹴而就的,它需要被“人”与( yǔ)“智能”同时学习。 这种观看( kàn)的艺术在影片中最多汇( huì)集于水波之上。水面,是任( rèn)意门的界面,是父亲不断( duàn)漂浮的身体的延展,也是( shì)光影的交汇点。 正如影片( piàn)中所说,“水”早已不是天然( rán)的水,它只是一个内循环( huán)系统的再生产。但没有水( shuǐ),我们又如何继续生存呢( ne)?在对水波的注视中,我们( men)得以习得一种流动的精( jīng)微的视线,直至我们能分( fēn)辨每一颗波动的粒子,直( zhí)至我们在水中识别出自( zì)然与非自然的一切分野( yě)与一切交融的可能。 我们( men)缺少的,更多是如影片中( zhōng)那位未来的母亲一样迈( mài)入水中的信念。因为有身( shēn)体的持存与介入,系统就( jiù)不会真正封闭,而任意门( mén)的可能则永远存在。










